八月三日嵛景华城

“主任，你先走吧，我在这里留下。”

“那怎么行？你也干了一天，十几个小时了。”

“没问题，我还可以。你和她们先回去吧！”

夜晚十点多，在开发区最大的小区——嵛景华城里，我和于爱丽护士长正在争执。

说是争执，不如说是推让。此时的我，大概像极了一条落水狗，蔫头耷脑，语气虚弱而勉强。在高温天气和防护服形成的特级“桑拿浴”中浸泡了一天，头脑已经一片混沌。模糊中分裂成两个人：一个代表身体本能在呼喊着走吧走吧，一个靠自己的责任感和道德在支撑着说不能走不能走。

犹疑中，我环顾四周：核酸采样点前仍有络绎不绝的居民在排队，帐篷下一个个穿着防护服的背影已分不出是谁，但我知道，他们、她们，都是我的同事，或者同行。依旧在沉默地、有条不紊地询问、登记、采样、消毒、封管，尽管如此，我知道，他们防护服下的衣服也已经湿透……这种情景，让我如何能离开？收回目光，面前是于爱丽护士长，并不明亮的灯光下，她美丽的眼睛和我近在咫尺：温和而纯净、坚定而诚恳。如往常一样，她神情端庄，看不出委顿，更没有沮丧。她不累吗？都是血肉之躯，一样的细胞组织，谁能不累！

“你放心地走吧，我能行。”她依旧坚定地对我说。

我的喉头有些哽咽，视线瞬间模糊了。呆站了一会儿，发现她已经带着人开始收拾垃圾了：吃了一半的盒饭、矿泉水瓶、塑料袋、各种医疗垃圾……要干的活太多了。

望着灯光下那个忙碌的身影，还有那一排沉默的背影，最终，我还是离开了。

回家的路上，疲惫、内疚、感动，思绪纷然：一会儿飘过了“疾风知劲草，路遥知马力”，一会儿又想起“你看到的岁月静好，其实是有人在负重前行”，最终想到的是，能够正常完成本职工作的，是常人；咬牙完成超负荷工作的，是好人、优秀的人；在极度疲惫下还能坚持照顾别人的，是神仙等级的人品。

今天，医院一早就紧急组队、各组迅速出发，九点多到达小区，各采样点配备物资，十一点多开始投入正式工作，到晚上十点多数人员撤离，所有人员在高温下忍着汗蒸、饥饿、疲惫，都坚持了十多个小时。傍晚医院派来几个支援人员继续上阵，终于基本完成了超大小区约12000多人的全部核酸检测采样工作。

烈日下排队检测的居民们

挑灯夜战

八月四日我的护士美眉们

昨晚躺下没睡好，惦记着我们负责的那个超大小区何时能采完，惦记着最后留下的人几点能收工。头有些疼，爬起来吃了一片药，迷迷糊糊睡了。今天五点多就醒了。躺到六点半多，努力挣扎着爬起来，胳膊酸疼，而且是左胳膊，想了半天不知道什么情况。左胳膊也没干啥呀。

继续去医院，看看有没有新任务，跟大家碰个头。

为了安全，病情不重的患者都已经安排出院了，但职工停车场里依旧停得满满当当。可见大家还是在坚守岗位、随时待命。

大院里、一楼大厅里不出意料地都比较冷清。到了病区，也是安安静静的。交完班，看到一向神采奕奕的护士长有些蔫。她平时聪明活泼，刚柔兼济，经常被我戏称为“小机灵鬼”，但是厉害起来也是不饶人的，昨天还因为我们的患者家属不听话朝我们发了点小脾气。我问了她，她说没啥，只是累了。

今天不知道啥情况，还要继续二轮检测吗？上午微信群里通知大家继续报名，随时准备出发。我看到护士长的名字很快又出现在了医院下发的采样应急队里，不知何时出发。我们病区的很多护士也出现在了名单里，每人一个小区，看样子是去“清零”，给昨天没做的人采样。但是具体出发时间没定，一切等通知。

一上午并无通知。

临近中午，我打电话给于爱丽护士长，询问她昨晚的情况，她说是半夜一点多结束的，她和影像科王德明大夫坚持到最后。“没事，我身体棒棒的，你不用惦记。”她笑着说。我知道她身体并没有多棒，四十多岁了，两个孩子的妈妈，哪有说的那么潇洒？

中午下班时，我担心护士长撑不住，想着去给她搭把手。去护士值班室找她，不在。看到几个护士在，仲雅慧、马英俊、林爱令，却都失去了往日的神采。小仲本来就长得很白净，一次早交班，我发现她熬了一晚上，嘴唇都没有血色，问她是不是贫血，她说是，一直在补铁治疗。她年纪小，忙起来风风火火，鬓角的头发经常耷拉下来，我会打趣她像同福客栈的老板娘佟湘玉。这次，我看到这孩子的脸色更加苍白，头发又耷拉下来了，我问了一句：“小仲，你这样子，能坚持吗？”她努力朝我挤出一个笑容：“没事，还行。”马英俊也开口跟我说话，却把我吓了一跳：她嗓子哑了。然后我挥挥手一脸“嫌弃”地说：“你可省省嗓子吧！也别吓着我。”她笑笑出去了。林爱令，眼镜下的眼睛永远是温和宁静的，家里有两个孩子，其中一个不到两岁。她斜倚在值班床上休息。因为采样，她已经三四天没回家了。

晚上，群里再次通知上报外出采样人员，全区第二轮采样即将开始。孙琳琳给我打电话：“主任，我可以参加，如果能把我分在我们小区更好。”她是一个九个月婴儿的妈妈，还在哺乳期。第二天我得知，她的确分在她们小区，但是并没能回家给孩子哺乳，穿上防护服后连续奋斗到晚上八点多才回家。

八月五日栖里凤台山庄

“叔叔阿姨，这些给你们，你们辛苦了！”背后忽然传来一声稚嫩的声音。我正在给采样的王晶帮忙，扭头一看，是个六七岁的男孩，提着一袋子饮料送到了采样的帐篷前。

“不要，我们不要。你快拿走，我们也没时间喝。”一个同样是“白白胖胖”（穿着防护服）的工作人员，大概是机关帮忙的志愿者，连声推辞。

高温、疲惫，长长的队伍，重复的动作，这童稚的声音宛如一股清泉，让汗流浃背的我感到瞬间清凉了几分。这位连声推辞的兄弟之耿直也让我在心里忍俊不禁：小孩好容易提来了，就算不喝，也不能让人家再提走吧！

“放在那里就行了。”正在小男孩因为被严词拒绝而不知所措时，他妈妈开口了。小男孩开心地放下饮料，蹦跳着走了。

这是下午四点左右发生在栖里凤台山庄采样点的一个小镜头。这时候，夏天的太阳依旧高悬在半空，从没有哪个时候，我是如此渴望太阳赶紧下山，渴望来点风来点雨，给我们可敬可爱又可怜的同事们，包括我自己，降降温。农历七月穿上密不透气的防护服，没干活已经汗流浃背了，何况是连续奋战、与疫情赛跑，还要保证动作规范，不疏忽、无污染。

所以，眼前这个年轻的、今天之前我几乎不认识的女孩，眼科特检室的王晶，让我感到了神奇、敬佩。两个志愿者在登记，一个工作人员拿着登记表喊人过来，十个人一排，核对、贴标签、开试管、采样、入管、消毒，她动作规范，手又快又稳，一丝不乱。我觉得她分明是在以一对二，甚至以一对三，怎么就丝毫不输呢？偶尔发现哪个环节有隐患，她的消毒液飞快地翻飞、喷洒，以及揉搓，看得我眼神发直。

“你累吗？我替你一会儿。”

“不用，我还行。”我看着她面屏下的脸，密密麻麻全是汗珠。

“王晶，你坐着吧。老这样站着，太累了。”

“不用，坐着采样不方便。”

全程接近十个小时，她一直站着。她所说的方便，我知道，其实是为了被采样的方便，如果她坐下，被采样的居民需要弓一下腰配合她。或者居民也坐着，采样会慢一些。简单的话语里，藏着这个女孩的细腻和善良。

期间，她的防护服破了个洞，需要换一下。脱下防护服，我发现她的上衣几乎全部湿透了。

然而，不只是一个王晶，我们的每一个点位，每个兄弟姐妹都是这么神奇——极度闷热、疲惫，却仍能快而稳、有条不紊。不吃不喝不说话不上厕所，似乎每一个人都突然变得具备了“特异功能”，只出汗、干活。一度，我因为自己的笨拙，奇怪别人为何如此灵巧，开始找了不同的理由：护士妹妹，心灵手巧是常规；手术科室的医生，人家训练有素……后来就发现太牵强了，各个科室、各个岗位的都有，麻醉科、特检科、儿科、康复科、影像科、后勤科室的，还有新入职不到一个月的新人，就没有一个落后的！

从烈日当空到夜幕降临，从闷热无比到终于下起雨来，忘记了时间和昼夜之分，直到眼前的人慢慢少去。

晚上回家后，想起这几天搭档过的同事，好像觉得大家都有相似的个性：话都不多，不发牢骚不抱怨，都拼尽全力。不对啊，不可能都是沉默寡言的人。再一想：疫情如战情，疫情就是号角。不是每个人都手巧，都坚强，都沉默，而是有共同的目标和责任：尽快完成采样，保卫家园。此时此刻，责任二字，没有人说出口，却将我们变成了同样的人。不是战士，胜似战士。

晚上七点多，下起了雨，终于凉爽了一些。可惜雨有点大，看着雨中打伞排队的居民，尽管我们的队员都累了、饿了，还是不能休息。直到八点以后，人终于稀稀落落少了。大家轮换着吃了饭。

九点半多，王晶在居委会工作人员带领下，到几户居民家里给行动不便的老人采样。等她回来，我们采样点的工作也接近了尾声。

十点，收工回家。

今天，九个人基本完成了这个小区6500多人的第二轮核酸采集。

夜归

（作者：郑彦平）